漫話“有閒社會”

2022-06-23 23:04:36 字數 2910 閱讀 5600

房 蕊 《 光明** 》( 2013年11月14日   12 版)

“數百萬渴望不朽的人卻不知道在一個下雨的星期天下午該做些什麼。”美國女作家蘇珊·厄茲的這句話讓人深思。

無疑,當今中國已經進入“有閒社會”。

從1995年5月起,我國實行每週5天工作制,到1999年,又推行“五一”“十一”“春節”三個長假。雖然2008年的新假期制度縮短了“五一”長假,但增加了“清明”“端午”“中秋”三個小假期。所以,現如今中國人的法定假日已達到每年115天,這意味著我國居民每年約有1/3的時間是在假期中度過的。

現在,中國人的“有閒”時間已經接近發達國家的水平,但在大部分中國人的生活裡,“有閒社會”的放鬆感、自由感、幸福感以及個體的完善和發展似乎還很難感覺到,很多人的時間在簡單的吃喝玩樂中消磨掉。尤其是近年來,每逢節假日,人們對各種“堵”和“累”充滿了抱怨,“有閒社會”呈現出貧乏和衰弱狀態。

可以說,“有閒社會”沒有體現出社會整體生機勃勃的一面以及社會個體在閒暇時人的完整性這一核心價值。中國“有閒社會”雖已到來,但是卻面臨著價值缺位這一難題。而其中,人們對休閒文化認識的匱乏以及休閒活動的重要載體——休閒體育發展的不同步,或許是造成中國“有閒社會”衰弱的一個關鍵因素。

古希臘哲學家柏拉圖曾說,諸神憐憫生來就勞累的人們,因而賜予他們一系列的節日,並由酒神、詩神、太陽神相伴,由此他們的身心獲得滋養,變得高大而正直。千百年來,人們辛勤勞作,發展技術,生產力不斷向前發展,為自己爭取到了更多的閒暇時間。但很多時候,許多人卻不知道用這些時間做什麼,在現代社會,這就是人們常說的無聊。

柏拉圖更進一步闡明瞭閒暇生活的實質:身心獲得滋養,變得高大而正直。這無疑是更重要的。中西方古代社會的人們都將勞作和閒暇看作社會生活的兩個有機組成部分。人們辛勤耕耘,收穫閒暇,同時利用閒暇發展和提高自身,這正是現代社會休閒文化所訴求的主要內容。

在英語中,表示“休閒”的單詞是leisure,在希臘文中,leisure泛指“學習活動”。所以,休閒在古希臘是一種學習活動,表明的是人的自由狀態,具有精神啟蒙的意義。而在古希臘人的“休閒”生活中,“體育”成為最受他們歡迎的休閒方式。古希臘人一年中有90天是在休閒體育中度過的,而競技場、雜技場和馬戲場是他們主要的活動場所。

體育最初與文化和教育同源,它們都是基於人的發展而融合在一起的、對社會個體訓練和培養的學問。希臘人通過娛樂和體育發展了文化、發起了奧林匹克運動,以此追求體力和智力的和諧發展。如同古希臘另一位先哲亞里士多德所說,娛樂休閒才是一切事物環繞的中心。而且,這位哲人還把娛樂和休閒譽為哲學、藝術和科學誕生的條件之一。

由此可見,古希臘時代的休閒生活包含了濃厚的人文氣息,為西方現代休閒文化和休閒體育的誕生和發展奠定了基礎。古希臘人對休閒文化的推崇值得今天的人們學習和反思。

現代的休閒學則誕生於美國。1899年,美國人凡勃倫發表了《有閒階級論》,他提出,休閒已成為一種社會建制以及人的一種生活方式和行為方式。這一論述奠定了此後休閒學的基調。

1930年,美國率先成立了“全美休閒協會”。1956年,“國際休閒協會”成立,並於1970年發表休閒憲章。憲章規定:休閒是每個人的權利,社會應該為人們提供合理的勞動時間、正當的有薪休假、旅行條件及相應的休閒設施、場所和裝置,給予正當的休閒機會;每個人都有享受自然休閒設施的權利,如森林、山地、海洋、湖水等,並必須保護該地區的動物和植物;每個人都有參加諸如體育、遊戲、旅行、野外生活、科學研究、手工藝製作等休閒活動教育的權利……

如今,在發達國家,休閒經濟已成為重要產業。隨著現代社會由工業化向後工業化、資訊化社會發展,發達國家亦已步入“休閒時代”。

我國休閒觀念和休閒產業的興起和發展比較晚,基本是近30年的事情。前不久去世的、我國休閒文化理論的奠基人、經濟學家于光遠在他的《論普遍有閒的社會》中這樣論述休閒與社會進步的關係——“‘閒’是生產力發展的根本目的之一,閒暇時間的長短與人類的文明進步是並行發展的。”而在忙於生產力提高的上世紀五六十年代,中國人確實很少談及“休閒”二字。

早在1983年,于光遠就曾說過:“我國對於體育競賽是很重視的,但體育以外的競賽和遊戲研究得很不夠。”因為很長一段時間以來,除了專業性的人才訓練和培養外,普通大眾的工作和生活中心是“經濟建設”——大家都忙著掙錢。

隨著中國社會總體進入到小康社會,社會進步、物質豐富、閒暇增多,人們的生活發生了巨大改變。普通民眾已經開始擺脫生產—休息—生產的固有生活模式,開始有了休閒的新觀念、新追求。但在經濟富裕之後和“有閒社會”到來之時,人們對休閒文化及休閒方式的選擇和安排還處於粗放式的狀態。比如,一窩蜂地奔赴旅遊景點、玩遊戲消耗時間、忙於各種吃喝的應酬等等,這些往往讓人們覺得“有閒”比工作還累。

中國迎來“有閒社會”,卻沒有把“有閒”的價值利用和發揮好,很重要的一個原因是忽略了休閒體育的存在。大多數人把休閒活動只看作是一種休息或放鬆的活動,而不是一種自我發展和完善的活動。

事實上,休閒是自我理解和自我發現的一種手段,它可以使個人得到均衡發展,從而成為一個完整的人。美國學者約翰·凱利表示:休閒應被理解為一種“成為人”的過程,是人的一生中一個持久的、重要的發展舞臺。

從目前衰弱的“有閒社會”轉型進入到擁有豐富的休閒體育生活、充分體現休閒文化內涵的“休閒時代”,是當今中國“有閒社會”面對的一個重要課題。這需要人們轉變觀念,更需要國家和**制定科學的鼓勵國民休閒的制度,扶植休閒產業,發展休閒經濟。

以歐美發達國家為例,其休閒產業、休閒經濟在gdp中佔有很大比重,而休閒經濟對勞動力的解放和整個社會生產水平的發展更會起到反哺作用。如此以來,就能形成整個社會的良性迴圈。

“休閒是人們對可以不勞動的時間的一種利用,它是人的行為,是可以自我做主的。人們可以選擇這種或那種休閒方式。不同的休閒方式需要不同的休閒產品和所需的服務。因此,發展休閒產業就不僅僅是一個企業行為或者經濟行為,而且更能對人的自由全面的發展提供保障,對增強人的創造能力提供社會支援條件。”于光遠曾這樣談及休閒與休閒產業的關係。

對此,中國人民大學王琪延教授簡單表述為:從哲學的角度上說,休閒是人成為一個完整的人的過程;從經濟學的角度上講,休閒是一種供給和需求的經濟形態。

如果說,《道德經》“道可道,非常道”充滿著先哲老子的玄思,我們就套用這一句式作為本文結語——閒可閒,非常閒。這句話是不是也值得我們好好思索呢? 

(作者為曲阜師範大學體育科學學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