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慈欣 為了生存,我們該不該吃掉一個美女?

2022-06-23 19:09:15 字數 1678 閱讀 5168

2007年在成都的白夜酒吧,劉慈欣和上海交大的科學史教授江曉原同樣有過一場關於“吃人”的辯論。當時劉慈欣假設,如果世界末日,只剩下他、江曉原和現場一位主持人美女,“我們三人攜帶著人類文明的一切,而我們必須吃了她才能夠生存下去,你吃嗎?”

江曉原說他肯定不會吃。

劉慈欣強調,可是全部文明都集中在我們手上。“莎士比亞、愛因斯坦、歌德……不吃的話,這些文明就要隨著你這個不負責任的舉動完全湮滅了。要知道宇宙是很冷酷的,如果我們都消失了,一片黑暗,這當中沒有人性不人性。只有現在選擇不人性,將來人性才有可能得到機會重新萌發。”江曉原則認為:“如果我們吃了她,就丟失了人性,一個丟失了人性的人類,就已經自絕於莎士比亞、愛因斯坦、歌德……還有什麼拯救的必要?”

“毫無疑問,我們誰都說服不了誰。”8年後在接受《人物》**採訪時,江曉原對這場辯論仍然記憶猶新。

在江曉原看來,國際科幻創作的潮流——或者說主流都是反思科學。在19世紀末跨過儒勒·凡爾納“科學頌歌”的舊時代之後,一個多世紀以來,整個西方世界的科幻創作者們,幾乎都是在一個共同綱領下進行科幻創作的,這個綱領可以稱為反科學主義。

“這個綱領是如此強大,以至於贊成這個綱領的人會自覺地在這個綱領指導下進行創作,而不贊成或尚未深入思考過這個綱領的人,也會不自覺地被裹挾著在這個綱領下進行創作。”江曉原說。20世紀之後,幾乎所有西方科幻作品中的未來世界,都是黑暗和荒謬的,就是這個綱領最有力的明證。而中國的情形固然與之不同,但在改革開放之後,國內的科幻作家們,整體上毫無疑問也都匯入了這股國際潮流。”

而劉慈欣是個例外。他仍然頂著那張“相信科學技術終將解決人類社會一切問題”的過氣綱領在寫作。江曉原的疑問是,在科學主義這樣的陳舊綱領下,為什麼能誕生《三體》這樣的一流作品?

“在拉卡託斯的科學哲學理論中,這樣的現象是可以得到合理解釋的,因為按照拉卡託斯的看法,研究綱領雖然會‘過氣’,但我們永遠無法判定任何一個綱領徹底失去活力。所以,一個過氣的綱領,在劉慈欣這樣的‘大神’手下,仍然有可能產生出一流作品。換句話說,《三體》的成功,並不能成為科學主義綱領優秀的證明,但是可以成為劉慈欣創作能力強大的證明。”

對劉慈欣來說,科技發展的焦慮當然存在。他說他一生從未有過懷疑科學的時刻,但他所面對的困境是:科技的進步逐漸從“轟”的一聲變成了“簌”的一下,科技不再讓人震驚了。

科幻**家、同時也是科幻**研究者夏笳曾與劉慈欣就此有過一次對談,“比如說像我們更年輕的作家,我們可能會更關注人類面對變革之後,就是那個震驚勁兒過去了之後,我們怎麼慢慢地適應新的這種過程,它可能是一種相對來說更加潛移默化的影響。我們寫的作品裡的主人公可能一開始就已生活在一個發生了變化的世界裡面。通過他對這個世界的反應,讓讀者看到這個世界跟我們現在所理解的世界有什麼微妙的不同。”夏笳告訴《人物》記者。“但是劉慈欣並沒有因為遇到的困境而調整他的寫作策略,他仍然希望寫出那種讓人震驚的感覺。”

吳巖則更為悲觀地認為,在這個科技早已被祛魅的世界,從長遠看來,科幻**整體而言都在走向衰亡。“這是大家的共識。”

江曉原問過劉慈欣一個問題,在中國的科幻作家中,其他人已走在了對科學理性存疑、反思,焦灼於科學給人帶來的“異化”上,唯有劉慈欣仍然保持著一種老式的信仰,堅信科技發展會帶來未來和光明。“但你又是最成功的,這是什麼原因?

劉慈欣的答案是,“正因為我表現出一種冷酷但又是冷靜的理性。而這種理性是合理的。你選擇的是人性,我選擇的是生存,而讀者認同了我的這種選擇。”他套用康德的一句話:敬畏頭頂的星空,但對心中的道德不以為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