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醫大師顏德馨臨床帶教實錄

2022-05-14 11:18:05 字數 3476 閱讀 9103

導  語

他走過了最傳統中正的名醫之路,又探索現代中醫院開設、中醫病房管理、中醫學術發展、中藥產業化之路;他說中醫不單是養生保健的代名詞,中醫是治病救人的,急病、重病、大病都是中醫的用武之地。

百年中醫飄搖,個人堅如磐石,醫術與人生熔一爐,鍛造得爐火純青,別有況味。他,就是

國醫大師顏德馨。今天,小編便從顏老人物傳記《百年守望》中摘得一篇顏老臨床帶教實錄,與廣大中醫學子共勉!

西曆:2009年;中歷:黃帝紀年:4706年;

干支紀年:己丑;

生肖年:牛年

2009年4月25日,週六,晨,上海第十人民醫院門診大樓。

上海同濟大學中醫研究所“中醫大師傳承人才培養計劃”(簡稱“中醫大師班”)4月課程,門診教學。

白髮蒼蒼的顏德馨端端正正穿上白大褂,帶上白帽子,神情肅穆地走向診室。在他身後跟著一群中年白大褂們。洗手,換上工作服,在診桌邊坐下來,這是他們每個工作日的既定動作,然而在此時,每個動作、每張臉上都多了一層鄭重。

患者還沒有來。

顏德馨看著大家,目光殷殷,就像看著他的明天。他緩緩開口:“在座的各位都是主任或者副主任醫師了,都有博士文憑,為什麼今天還要給大家做門診教學呢?包括以後我們還要開展查房教學——為什麼到這個層次還要講這樣一些基礎的東西呢?”

“因為現在中醫界不會看病的很多,一些所謂的‘中醫專家’, 不是和患者接觸,而是和機器接觸,不拿望聞問切來了解病情、診斷疾病,都是拿化驗檢查和影像診斷的指標來用中藥,這是我們中醫西化的一個很大的問題。”

“今天我們就要用真正的中醫的方法來看病、開處方。怎麼看舌苔、怎麼切脈……這些我從來沒有荒廢過,我可以向大家展示一下老中醫是如何看病的。你們接觸過也好,沒有接觸過也好,望、聞、問、切的基本功一定要強化,沒有這個基礎,你就不會看病,你就不會去拿中醫的理論來分析。我們都要立志作純正的中醫。我們要有信心,中醫能看好病。這也是我們開這個班的苦心所在。”

開始叫號了。第一位患者走進來,是一位老者。

顏德馨向他微微點頭:“老人家,今天麻煩你了。”他伸出手搭在老者的左腕上,開始切脈。“中醫搭脈跟西醫不同,西醫看手錶,計數頻率是不是規律,主要是檢查心臟疾病。我們中醫搭脈則是參照三部九候,好的脈診功夫可以看出全身的毛病。”

他的食指中指無名指輕輕地按在病人的手腕處。

“怎麼準確地取脈,這個是有規矩的。橈骨突出的地方就是我們拿中指取脈的地方,這個位置是關脈,關脈先取好,前寸後尺三部全,寸脈、尺脈就準確了。然後每部各以輕、中、重的指力相應分為浮、中、沉三候,所以共為九候。”

“三個指頭輕取,就是下指不太重叫浮取,此外,還有中取、沉取,都是指頭上用功夫,左手寸關尺部候心肝腎,右手寸關尺部候肺脾命。為什麼有些老中醫講這個人心氣不足了,它主要是看到左寸脈不足。”

“我剛才是輕取,如果重取的話病家自己能感覺到。我們醫生就在浮取、中取、沉取之間來判斷病情。”顏德馨按指下去,老人家果然輕輕地皺了一下眉。

“所以,搭脈首先部位要正確,要有一定的時間,過去是一炷香。一炷香約等於現在的5分鐘,老醫生要細品九候,心肝腎、肺脾命,左右兩部脈都要切一下。我現在判斷這個脈基本上是弦脈帶數滑,說明有肝火、有痰,還有瘀,另外越是重取、越是沉取,越感到他的脈搏很緊,這個是動脈硬化的脈象,動脈硬化往往在脈診裡面可以表現出來,血壓高也可以在脈象上區別出來。”

“舌苔上面也可以找到瘀血,嘴脣上也可以找到瘀血,嘴脣不是很紅,發暗,偏向於紫色,這個也是瘀血。往往我們中醫看到患者,沒有看化驗,我們就知道他血脂、血黏度比較高,血壓比較高,就看他鞏膜的顏色、脈弦,就可以判斷他這個人肝火比較旺,就是血壓比較高,動脈硬化的表現。”

“望診也看指甲,書上講,色淡象徵貧血,事實上,從指甲的顏色、形狀、質地這裡面我們可以看到好多東西。”

“還有望舌,舌看三個方面,一個看舌體,一個看舌苔,一個看津液,這個不是一下子看過就算數,要探索這個患者的反應、病情的反應、病理的反應、生理的反應,這些都可以通過望舌看出來。一個是看他的舌體是胖還是瘦,像剛剛這位同志的舌呢,就有氣虛的表現,同時上面還有比較厚的苔,這個苔中醫講是有痰濁、有瘀血,痰濁瘀血膠著心陽,所以心陽不振,痰濁蒙閉,這就是他的病機。那麼假使舌體是扁又薄的,那麼一定就是有陰虛的證候。津液也很重要,如果津液很多的,那就證明這個陽虛很厲害的。陰虛舌質紅,如果是在舌尖部,這個人他一定是有心火、肝火。這種情況,都可以在舌診方面表現出來,中醫舌診非常客觀,為什麼要講舌呢,因為舌為心之苗,心臟有毛病往往在舌上面能表現出來。”

“老先生,請你把舌頭翹起來,翻過來。大家看,舌背面兩側靜脈很紫,這也是瘀血的表現。病理產物就是痰或瘀,阻於心陽,陽氣不舒,所以患者經常胸悶。”

“此外,望診也不是單單看臉部,主要的肢體等都要看看,瘀血的患者多肌膚甲錯,肌膚甲錯是瘀血的典型症狀。”

“老先生您覺得有什麼不舒服嗎?”講完了望與切,顏德馨躬下身,問老者。

“心慌胸悶。”

“那麼頭部有什麼不舒服嗎?”

“頭部沒什麼不舒服。頭也不昏,也不痛。”

“耳朵、眼睛呢?”

“我眼睛、耳朵還可以,主要是胸悶心慌,心神不安。”

“睡覺好不好?”

“睡覺應該是不好,迷迷糊糊,總做夢。”

“嗯,做夢也是我們判斷瘀血的一個主要症狀,中醫過去對多夢的解釋就是心腎不交、心神不安,我的經驗是經常做夢的人大多數都有瘀血。”

“問診也很重要,通過問診不僅可以分析出患者的體質辨證,還可以根據症狀通過針對性的問診再收集有效資訊。因為他還有消渴證,消渴主要指糖尿病,糖尿病一般來講就是肝腎不足,到後期多陰虛症狀,都有上中下消表現,三消要明確,是心肺的,還是肝腎的,分上中下三焦,在這兒應該作為一個診斷。”

“覺得口乾嗎?”

“口有時候很乾,有時候還好。”

“怕冷嗎?”

“現在好一點,冬天要穿很多衣服。”

患者陳述完畢,顏德馨開始面向學員:

“好,接下來我們就要根據四診情況來分析病情,第一就要病機辨證,這個患者屬於什麼病機,我們首先要腦子裡有個印象。像這位老先生,他的病機辨證就是水虧木旺,腎水不足、肝火旺。其次結合他以往

有高血壓、糖尿病

病史,就是水不涵木,糖尿病本身也是以陰虛為主,所以高血壓、糖尿病各種西醫指標也可以作為我們中醫四診之外的補充來充實我們診斷的內容。這樣,我們就得出一個病機辨證的基本情況。”

接下來,按照顏德馨的要求,學員們先是用30分鐘的時間對現場的患者進行四診,然後分別闡述自己的診療意見,顏德馨靜靜地聽著,間或點頭或者補充。

最後一項,是處方。

學生們嚷著:“顏老,您給開張方子吧。”

他來了興致:“好,我開方。以後,如果有機會,我用毛筆寫。”凝神片刻,雪白的處方箋上,流暢地排出一組中藥配伍。最後在醫師欄簽上自己的名字:顏德馨。

一手行草,行雲流水般,瀟灑大氣又清晰易辨。

這是他做了一輩子的事。

流水線生產的光滑的診臺桌上,放著一臺電腦。有助手幫助他把寫在紙上的方子輸入電腦,這些資訊馬上會傳輸下去:劃價、收費、抓藥,非常快。

他不知道平日裡,坐在這些光滑得放光的桌子後面的醫生是不是也如流水線一樣處理病患,因為一切的環境,都在迫使人加快速度。

學生們圍坐一圈,在抄方。他們已經不是在用筆抄,當然更不會是用毛筆抄,他們用了手機拍照。老師一落筆,邊上閃光燈“咔嚓”閃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