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詞話 第七章 (附錄二十七則)

2021-06-25 21:17:08 字數 2499 閱讀 8388

蕙風詞小令似叔原,長調亦在清真、梅溪間,而沈痛過之。村雖富麗精工,猶遜其真摯也。天以百凶成就一詞人,果何為哉!

蕙風《洞仙歌·秋日遊某氏園》及《蘇武慢·寒夜聞角)二闋,境似清真,集中他作,不能過之。

——以上趙萬里錄自【蕙風琴趣】評語

村詞,餘最賞其《浣溪沙》“獨鳥衝波去意閒”二闋,筆力峭拔,非他詞可能過之。

蕙風《聽歌》諸作,自以《滿路花》為最佳。至《題香南雅集圖》諸詞,殊覺泛泛,無一言道著。

——以上趙萬里自【丙寅日記】所記觀堂論學語中摘出

(皇甫鬆)詞,黃叔稱其《摘得新》二首為有達觀之見。餘謂不若《憶江南》二闋,情味深長,在樂天、夢得上也。

端己詞情深語秀,雖規模不及後主、正中,要在飛卿之上。觀昔人顏、謝優劣論可知矣。

(毛文錫)詞比牛、薛諸人,殊為不及。葉夢得謂:“文錫詞以質直為情致,殊不知流於率露。諸人評庸陋詞者,必曰:此仿毛文錫之《贊成功》而不及者。”其言是也。

(魏承班)詞,遜於薛昭蘊、牛嶠,而高於毛文錫,然皆不如王衍。五代詞以帝王為最工,豈不以無意於求工歟。

(顧)詞在牛給事、毛司徒間。《浣溪沙》“春色迷人”一闋,亦見《陽春錄》。與《河傳》、《訴衷情》數闋,當為最佳之作矣。

周密《齊東野語》稱其(毛熙震)詞新警而不為儇薄。餘尤愛其《後庭花》,不獨意勝,即以調論,亦有俊上清越之致,視文錫蔑如也。

(閻選)詞唯《臨江仙》第二首有軒翥之意,餘尚未足與於作者也。

昔沈文愨深賞(張)泌“綠楊花撲一溪煙”為晚唐名句。然其詞如“露濃香泛小庭花”,較前語似更幽豔。

昔黃玉林賞其(孫光憲)“一庭花(當作“疏”)雨溼春愁”為古今佳句。餘以為不若“片帆煙際閃孤光”,尤有境界也。

——以上徐調孚錄自【唐五代二十一家詞輯】諸跋

(周清真)先生於詩文無所不工,然尚未盡脫古人蹊徑。平生著述,自以樂府為第一。詞人甲乙,宋人早有定論。惟張叔夏病其意趣不高遠。然北宋人如歐、蘇、秦、黃,高則高矣,至精工博大,殊不逮先生。故以宋詞比唐詩,則東坡似太白,歐、秦似摩詰,耆卿似樂天,方回、叔原則大曆十子之流。南宋唯一稼軒可比昌黎。而詞中老杜,則非先生不可。昔人以耆卿比少陵,猶為未當也。

(清真)先生之詞,陳直齋謂其多用唐人詩句括入律,渾然天成。張玉田謂其善於融化詩句,然此不過一端。不如強煥雲:“模寫物態,曲盡其妙。”為知言也。

山谷雲:“天下清景,不擇賢愚而與之,然吾特疑端為我輩設。”誠哉是言!抑豈獨清景而已,一切境界,無不為詩人設。世無詩人,即無此種境界。夫境界之呈於吾心而見於外物者,皆須臾之物。惟詩人能以此須臾之物,鐫諸不朽之文字,使讀者自得之,遂覺詩人之言,字字為我心中所欲言,而又非我之所能自言,此大詩人之祕妙也。境界有二:有詩人之境界,有常人之境界。詩人之境界,惟詩人能感之而能寫之,故讀其詩者,亦高舉遠慕,有遺世之意。而亦有得有不得,且得之者亦各有深淺焉。若夫悲歡離合、羈旅行役之感,常人皆能感之,而惟詩人能寫之。故其入於人者至深,而行於世也尤廣。(清真)先生之詞,屬於第二種為多。故宋時別本之多,他無與匹。又和者三家,注者二家。自士大夫以至婦人女子,莫不知有清真,而種種無稽之言,亦由此以起。然非入人之深,烏能如是耶?

樓忠簡謂(清真)先生妙解音律,惟王晦叔《碧雞漫志》謂:“江南某氏者,解音律,時時度曲。周美成與有瓜葛。每得一解,即為制詞。故周集中多新聲。”則集中新曲,非儘自度。然顧曲名堂,不能自已,固非不知音者。故先生之詞,文字之外,須兼味其音律,惟詞中所注宮調,不出教坊十八調之外。則其音非大晟樂府之新聲,而為隋唐以來之燕樂,固可知也。今其聲雖亡,讀其詞者,猶覺拗怒之中,自饒和婉。曼聲促節,繁會相宣;清濁抑揚,轆轤交往。兩宋之間,一人而已。

——以上徐調孚錄自【清真先生遺事·尚論】三

(《雲謠集雜曲子》)《天仙子》詞,特深峭隱秀,堪與飛卿、端己抗行。

——以上徐調孚錄自【觀堂集林·唐寫本[雲謠集雜曲子]跋】

(王)以凝詞句法精壯,如和虞彥恭寄錢遜升(當作“叔”)《驀山溪》一闋、重午登霞樓《滿庭芳》一闋、艤舟洪江步下《浣溪沙》一闋,絕無南宋浮豔虛薄之習。其他作亦多類是也。

———以上徐調孚錄自【觀堂別集·跋王周士詞】

有明一代,樂府道衰。《寫情》、《扣舷》,尚有宋元遺響,仁宣以後,茲事幾絕。獨文愍(夏言)以魁碩之才,起而振之。豪壯典麗,與於湖、劍南為近。

——以上徐調孚錄自【觀堂外集·桂翁詞跋】

歐公《蝶戀花》“面旋落花”云云,字字沈響,殊不可及。

——以上陳乃乾錄自觀堂舊藏【六一詞】眉間批語

《片玉詞》“良夜燈光簇如豆”一首,乃改山谷《憶帝京》詞為之者,似屯田最下之作,非美成所直有也。

——以上陳乃乾錄自觀堂舊藏【片玉詞】眉間批語

溫飛卿《菩薩蠻》:“雨後卻斜陽,杏花零落香。”少遊之“雨餘芳草斜陽。杏花零落(當作“亂”)燕泥香。”雖自此脫胎,而實有出藍之妙。

白石尚有骨,玉田則一乞人耳。

美成詞多作態,故不是大家氣象。若同叔、永叔雖不作態,而一笑百媚生矣。此天才與人力之別也。

周介存謂白石以詩法入詞,門徑淺狹,如孫過庭書,但便後人模仿。予謂近人所以崇拜玉田,亦由於此。

予於詞,五代喜李後主、馮正中而不喜《花間》,宋喜同敘、永叔、子瞻、少遊而不喜美成,南宋只愛稼軒一人,而最惡夢窗、玉田。介存《詞辨》所選詞,頗多不當人意。而其論詞則多獨到之語。始知天下固有具眼人,非予一人之私見也。

——以上陳乃乾錄自觀堂舊藏【詞辨】眉間批語